树犹如此

在老家,有个风俗。女儿出嫁的时候,要有樟木衣箱做陪嫁。我妈妈就有一口,黄沉沉的漆,铜片包的角,铜锁,两侧有铜把手。打开箱子,一缕清香,迎面而来。妈妈不免要说,‘还是樟木箱好,里面的衣服一点也没有蛀掉’。 又说, ‘妈妈出嫁的时候,你外婆没有什么钱,就只做了这么一口箱子。以前的有钱人女儿出嫁,衣箱都是樟木的。根本不用什么樟脑丸’。
zhang wood chest

于是, 我爸爸就在后院给我也种了一棵樟树。说等我出嫁的时候,砍了树,给我好好地做上几口箱子。

没几年,我的樟树就高出院墙了。 有一次,爸爸修剪下几支枝叶来,我觉得好闻,夹在了书里。 小小的我在树下仰望越来越高的她,问自己出嫁是什么,什么时候会出嫁,又会嫁给谁呢?树叶的缝隙间摇曳着蓝天。

樟树特别适合江南的气候。在上海的不少街道,一棵连着一棵。她春天抽叶,开出绿色米粒般的花,然后结籽。种籽谢了之后,夏天就来了。 初夏的上海街头,一霎烟雨后,满地青青,散步的我跺过水洼里的树影,跺过空气里的淡淡悠香。

在伦敦, 我把自己嫁了,没有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,也没有樟木箱。

就在我快要忘了小院的樟树时,传了老家拆迁的消息。那棵樟树成了村子里最高的树。有人想要买,价钱很低。 因为奶奶信佛, 问爸妈愿意不愿意把树捐给寺院, 种在庙堂。爸妈同意了, 可是几个月过去了,寺院却改了主意,问愿不愿意捐钱。

再后来,那棵樟树去哪了呢? 我不清楚。

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?

【两厢厮守】旧时江南大户人家里如果有女婴出生,便在家中庭院栽香樟树一棵,女儿到待嫁年龄时,香樟树也长成。媒婆在院外只要看到此树,便知该家有待嫁姑娘,便可来提亲。女儿出嫁时,家人要将树砍掉,做成两个大箱子,并放入丝绸,作为嫁妆,取“两厢厮守(两箱丝绸)”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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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thoughts on “树犹如此

  1. 。。。树叶的缝隙间摇曳着蓝天。
    我特别喜欢乐这样的文字,十分有感觉。在我们老家满山满谷都是樟树,可是“女儿”不够多,他们基本上喜欢生儿子。

    1. 我难得文艺一把。呵呵。
      宁波人也重男轻女得很,可有好像挺看重女儿的(好面子),不是还有"女儿红"吗?
      给可儿在乡下也种一棵树吧!

  2. 我也喜欢这样的散文,博主写相思,古今参照的手笔,意境美,境界高,充满灵气 -- 樟树特别适合江南的气候。在上海的不少街道,一棵连着一棵。她春天抽叶,开出绿色米粒般的花,然后结籽。种籽谢了之后,夏天就来了。 初夏的上海街头,一霎烟雨后,满地青青,散步的我跺过水洼里的树影,跺过空气里的淡淡悠香-- 有点儿当年70、80年代文字的韵味。

    希望博主出版一本散文集。

    别人是 que sera sera,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, 你是淡淡的,天真的问那樟树。

    我们过去,嫁女儿,送的是一部脚踩式,会达达作响的缝纫机。

    在伦敦,我也随便把自己嫁掉了!

    1. 呵呵, 没想到这么一篇短文入了张老师的法眼,给我这么多溢美之词。谢谢你哦。(惭愧)
      我也很喜欢那首que sera sera的歌,以前以为那个女孩子叫Sarah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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